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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玉咽 廟堂之高不比江湖,往往最怕風平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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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玉咽 廟堂之高不比江湖,往往最怕風平……

再起燈時, 天光大亮。

衛冶心中揣著一鬥的疑惑,滿腔的心驚,本以為又是一夜無眠, 好在此人是個天塌下來都能睡得著,地陷下去都能吃得香的, 一覺直接睡到了拔營時, 夾馬腹的腿都還有些沒睡醒的酸倦。

“喲, 這鏈子還沒送出去呢?”任不斷拍拍馬頭走到了長寧侯身邊,幸災樂禍道,“昨天不是徹夜長談了嗎, 沒談妥?”

衛冶懶得搭理他,晃晃悠悠地走著道:“急什麽, 成天就在身邊呆著了,又不是天各一方, 想送還怕送不出去嗎——再說了, 他多容易鬧性子一人, 等到該哄的時候再送不遲!”

任不斷一聽這話,思緒就不由得轉向遠在天邊的童姑娘。

他沒好氣地瞪了衛冶一眼,決心也給這見不得人好的長寧侯找點兒不痛快,壓低聲音道:“漠北抵押在京的那什麽神女,前些日子找了瓊月,跟七公主一塊兒在香容坊待了一下午, 沒讓人跟著,不知道是說了什麽。”

衛冶似笑非笑地說:“香容坊?顧蕓娘跟你說的吧——我怎麽覺得最近她對你們都比對我上心呢, 什麽事兒都不跟我說了……”

任不斷默默地瞥他一眼。

大意是——昨晚北覃衛遞來的信件敢問這位大爺您看過一個字嗎?玩忽職守還好意思埋怨人家清白之身!

片刻後,衛冶大概也是從昨晚煩了自己一晚上的惴惴不安中回過神了,反應過來:“孔皓?”

任不斷:“嗯。”

衛冶頓了下:“他們是跟著誰去的?怎麽突然開始盯起了阿列娜……還是他們連七公主都盯上了?”

任不斷從兜裏掏出那張揉得不成樣的信紙, 往衛冶眼皮底下一遞,待他三下五除二地粗略看完,開始細細看第二遍時,才言簡意賅地說:“誰也沒跟,就是兄弟幾個湊巧碰上的。”

衛冶將那張紙上三言兩語的概述看完,反覆琢磨也沒琢磨出個什麽隱情。

眾目睽睽的酒樓,正大光明的約見,三五個女兒家聚在一塊兒談天說地……無論怎麽看,好像都沒什麽問題。

可或許是久經沙場的行伍之人,又或是長期處於風口浪尖的人都會有的一種直覺,早在兩年前那次短暫的會面中,這個身世可憐的女人給他的感覺就很危險——衛冶總覺得那個所謂的神女阿列娜,哪怕和蘇勒兒五官再相似,內裏的氣質卻很不一樣……

無論是淡漠的面皮,還是意有所指的輕聲細語,雲卷雲舒之下暗藏寒機,讓人如芒刺背,就像是被一頭不懷好意的毒蛇盯上。

衛冶突然想起昨夜封長恭說的那句“敵暗我明,你要小心”。

他心中一動,心想:“十三是知道了些什麽嗎?還是說,又是花酒間的人暗示的他?”

任不斷誠懇地說:“我也看不出有什麽問題,但師傅說過,朝堂不比江湖,往往最怕風平浪靜,沒有問題,就是最大的問題。”

衛冶壓低了聲音:“盯著阿列娜,但動靜別大,這幾日朝野上下要流的血不會少——你提醒我了,回去得讓孔皓多看著點弟兄們,能不管的事兒就不管,只聽話,別再扯上北覃。”

任不斷笑了笑,輕聲道:“倘若師傅還在,見你現在這般沈得住氣,也不知該不該欣慰了。”

張力士拳腳極好,任不斷先輩傳下來的任家掌,還得是他一個外姓人學了個十成十。

可惜為人太過剛直不阿,說白了就是有點死心眼,得罪了不少人,哪怕功夫厲害得都能當衛冶年少時的教習師傅,可直到受了牽連丟了命,也還只是個小小力士。

也因此,當年張力士一看衛冶那滿不在乎的性子,就時常嘆氣,生怕他也走了自己的老路。

沒曾想……衛冶在這條老路上走了二十多年,終於也摔疼了,留了心眼曉得要走“正道”上邊兒。

任不斷一時有些感慨連篇,偏偏書沒讀幾本,識字不在話下,但真要直抒胸臆,撐死也只能長籲短嘆地哎呦幾句。

任不斷:“唉,真是那話說的——造孽啊!”

衛冶:“……”

衛冶二話不說地拍馬就走,決心一有機會就寫信給童無,總之他是再也受不了這娶不上媳婦兒就愁眉苦臉的恨嫁怨夫了!

其實這次勢頭不對,什麽事兒都來得那麽剛好又突然,不止肅王心中不安,連衛冶又有些拿不準底。

可情勢再怎麽不明,一團渾水中總有些事兒是有種約定俗成的默契的。

就算是封長恭沒有先一步藏起帛金,將那一畝地的要命玩意兒直接鋪到了肅王跟前,衛冶心中也有個數。

他知道蕭隨澤不是個傻的,涉及到紅帛金——尤其是在最近兩年啟平帝愈發收攏,愈發嚴苛的管控下,聖人是恨不得將全天下的帛金捏在手裏,但肅王也得養手底下的一群駐北軍,少衣少食都行,唯獨不能少金子,哪怕是兩人同流合汙地均分了,也絕不能上報給啟平帝。

……不然那就是上趕著給他遞了把刀子。

只差明晃晃地喊著“看吧,絲綢之路已成,國庫裏也有銀子了,你看這些花僚帛金多危險吶,要不咱們再來個十年掀一次黑市,把這些一個不好就容易生事的玩意兒統統歸為國有吧!”

衛冶眸色一動,下意識想找封長恭討論此事。

……可一想到昨晚,衛冶欲言又止,勒住韁繩的手腕微微一頓,真是自覺已經跌入四面楚歌無人問津的境地了!

好在日上三竿,押送欽犯的隊伍就抵達了東直門。

片刻後,長寧侯已經重新頂著張玩世不恭的笑面,大搖大擺地拎著封長恭和陳子列兩個沒心沒肺的小畜生,擡腳邁進了侯府的大門。

樓管事自然是最高興的——天曉得這兩位少爺剛跑的時候,遠在西北的長寧侯是三天一封家書,五天一通鞭策地傳回府裏,揚言要把侯府掘地三尺,給這倆小兔崽子就地埋了。

嚇得樓管事本就稀疏的毛發越發悚立,都快給這幾位只顧自己高興的爺跪下了。

其次反應最大的,就是頌蘭姑娘。

眼見著年歲是一年大過一年,可值得她芳心暗許,覺得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還是沒個影兒。

頌蘭姑娘雖然已經成了段瓊月的貼身女侍,怎麽著,日後混個管事婆婆都是綽綽有餘的,作為婢女已經稱得上是事業有成。

偏偏頌蘭志不在此,平生志向就是找個好男兒,最好是能生養三五個孩子,於是比誰都期盼著侯爺趕緊回來,最好是能做主給她挑個好夫婿。

畢竟長寧侯的眼光不必說——那自然是拔尖的。

而且再怎麽樣,北覃衛或者是駐地軍中的男人總比後院裏的多,就是矮子裏頭拔高個兒,也能找出個不錯的,到時候再由侯爺親自賜婚,那可是面子裏子全有了……

頌蘭姑娘想得很美,於是這幾日盼著侯爺身影的脖子也伸得很長。

而段瓊月呢,雖然沒那麽大的反應,整個人也是該幹什麽幹什麽,看起來非常平靜。

可出了門就是人模狗樣的貴女,在侯府裏還是那副粗布短打,力求方便做事兒的利落模樣,向往外頭的世界那麽久了,要說心中真就那麽平靜,完全不期待他們一行人回來講講,那也是不可能的。

因此,這趟回京說起來,還是長寧侯第一次回府被那麽多人圍著轉,心中得意得不行。

可還沒等他得意忘形地醉倒溫柔鄉,鐘大監就已經半死不活地前來傳他進宮。

押送回京的重犯居然在北覃衛和駐北軍的眼皮底下被人殺了,偏偏那殺手還服毒自盡,一點兒苗頭都看不出來……這背後的水有多深快要叫人不寒而栗。

而更讓人震驚的是,根據北覃衛搶先一步審出的供狀來看,原來那私通外族將花僚毒物湧入大雍,企圖再敗一次國力的“弱民計劃”,居然完全是由王勉一人謀劃,和倒黴大了的嚴家一點兒關系都沒有!

如此一來,被牽連失寵的太子,皇後……豈不是真冤枉了嗎?

這下輿論嘩然,舉世震驚。

不僅是人在北都的孔皓不消停,就連不周廠都跟著遭罪——不僅是那批僥幸存活的衢州汙吏,但凡是跟王、孫兩家有過節,或者說但凡是有點牽扯的官宦人家,這幾日都得被這一廠一衛的人連軸轉地挨戶搜查有無可疑嫌犯。

想也知道,怎麽可能查得出來呢?

啟平皇帝心中是個什麽章程誰也不知道,但聖人又驚又怒是都看出來了,就算心知肚明查不出,甚至有些明眼人已經默不作聲地把目光投向了官覆原職,上朝都腿哆嗦的嚴豐,聖人一日不發話,就都得硬著頭皮繼續查。

不用說又要伺候聖人,又得跟著裹亂撈好處的鐘敬直了。

就連一心想要混過去的長寧侯都不得安生,連肅王都三天兩頭地往宮裏回話。

而等到例行的檢查結束,巡撫司的監察再一介入,事態很快就一發不可收拾起來——不僅是主事的王、孫兩家,但凡是跟涉案官員有過牽扯的,其中不包括受過賄賂、做過門生、私下有過來往,甚至是有過姻親關系的,通通都得徹查,一有風吹草動,全部都得下獄。

京郊之外的大坑裏水淹了數以千計的花僚,下獄的人一分為二,一半死在了啟平三十二年的秋末,一半則僥幸留住一條命。

被牽連罷免的官員腳程快的,這會兒都已經去了流放地,或是致仕回了老家,朝廷也立馬空了一段。

而先前以“禦前失儀,用人唯親”為由,被禁足在東宮無詔不得出的太子殿下,幹脆就沒露過面。

就這麽鬧哄哄地亂了一個月,北都已經悄然無聲地入了冬。

大雪簌簌落枝頭,遠近寒鴉三兩只,幾聲悠長曠遠的鐘聲回蕩在山寺間,小徑上有位大氅裹身的年輕公子正不緊不慢地踩著雪路,跟著兩年不見,清減許多的凈蟬和尚下了山。

“太傅還沒回來,也沒遞信入京。”封長恭說,“我心中掛念,總怕路途遙遠,出了什麽意外。”

凈蟬和尚念句佛號,慈眉善目道:“不必掛心,李施主是位有大造化的,沒那麽容易離開紅塵事。”

封長恭低頭笑了笑,再擡頭時卻忽然道:“兩年前大師助我離京,想必不是受侯爺所托吧?”

“嗯。”凈蟬和尚理直氣壯應了,點頭承認,“施主果然慧根很足,和尚都沒點呢,你自己就悟了——可見封公子也會是為有大造化的人吶!”

封長恭哭笑不得,只好挑明道:“可也是花酒間的人?”

他本以為凈蟬和尚也會認下,畢竟當初凈蟬幫他們二人偷逃出京的手法,簡直跟花酒間那幫人一模一樣——天曉得他們哪兒來的那麽多隱秘的小宅,又是從哪兒挖出的那麽些密道。

誰知凈蟬和尚當即大驚失色,慌忙擺手:“和尚可不是酒肉和尚,修的不是入世佛,公子你想問什麽便問什麽,千萬莫害和尚吶!”

封長恭:“……”

封長恭沈默片刻,心知在這兒是問不出什麽了,於是轉而道:“侯府中的段姑娘今日有事在身,不便親自前來,托我幫她亡母上一炷香,再往長明燈中添一些香油,還請大師帶路罷。”

凈蟬和尚這也是回京後第一次見他,沒想到時隔多年,居然真能讓一個少年成長為面目全非的超脫樣。

好比這時候了,不僅不追問下去,還能顧念起段瓊月的囑托。

他略有些出乎意料,輕聲道:“都說世務多艱,顛簸多難,有人見過萬千心魔,便入了魔,也有人行踏萬千業障,卻終成聖……和尚說句不中聽的話,早年我觀施主面相,雖是龍鳳之眼,卻難蓋幾分陰郁之色,這樣的人,往往是心中有幾分偏激的,可如今再覆相見,想必封公子這兩年機遇非凡,眉目中的那股黯氣已經散了大半,隱約已有初成璞玉的風姿了……”

凈蟬和尚張口閉口就是一陣忽悠,好似香火錢全拿來買了唾沫星子。

封長恭安安靜靜地聽著,並沒有發表意見。

直到凈蟬和尚別有意味地說:“——往往就是在這進則魚躍龍門,退則跌落險境的時候,才更需要人仔細斟酌,左右權衡,切莫再讓情緒操控言行的輕重。”

封長恭眉頭一皺,總覺得他在暗示什麽。

凈蟬和尚卻不打算再多說下去,眨眨眼笑著說:“阿彌陀佛,還望封公子將貧僧的話帶給段施主,就說‘有求於佛,不如自問於心’,貴府風水寶地,段施主也是個聰慧之人,想來也能一點就通。”

晚間封長恭獨身回到侯府,正遇上面有菜色的任不斷站在門口。

段瓊月正眼含熱淚,整個人扒在長寧侯身後,指著任不斷啜泣不止:“侯爺!我就想著你公務勞累,練兩首曲子能彈給你解悶兒也是好的,可他……嗚,他笑話我!”

衛冶眼中含笑,對這副小女兒的嬌憨作派明顯是樂在其中。

但他只裝出一副臉色不好的晚娘臉,清了清嗓,裝模作樣地嚴肅道:“你那嘴欠的毛病我說你多少回了?不知道瓊月現在成天跟著蕓娘混麽?她要哪天嘴一快,訴苦找上了童姑娘……嘖。”

任不斷:“……姓衛的我跟你八字不合是吧?”

段瓊月黏在長寧侯身上,笑得很是小人得志:“哦——童姑娘,是童無姐姐嗎?我聽蕓娘說最多再有三日,她就該到北都了呢!”

任不斷深吸一口氣,面上誠懇道:“對不住,段小姐您彈的那是天籟之音——我方才太震撼了,不小心說錯了話,您大人大量,別往心裏去哈。”

“賤的。”衛冶言簡意賅地評價道。

要說門檻上那倆一大一小分明也沒相處多久,滿打滿算也就這一月才親近了些。

但不知是不是長寧侯成天待在男人堆裏,兒時出入雖有婆子跟著,但也沒個什麽姐姐妹妹的一塊兒長大,對上這樣活潑能幹的小丫頭片子,衛冶特沒法子,說話做事都下意識放柔了態度,一點兒不像拿捏封長恭和陳子列那樣游刃有餘。

說得誇張點,簡直是要蜜裏調油地要什麽給什麽了!

不知什麽時候溜達到背後的陳子列嘖嘖稱奇,輕聲道:“我不信侯爺看不出她是裝的,比那些姨娘還演得拙劣,但我瞧著吧,侯爺他還真吃這一套——哎十三,這德行跟你親爹似的誒!”

他像是突然發現什麽似的,壓著嗓音嚷嚷起來。

封長恭:“……”

他一開始就不太喜歡段瓊月,兩年過去,本該以為那點細微的芥蒂早已冰消雪融了。

沒想到還是這麽看不順眼!

陳子列看出他臉色不對,但不像是釀醋吃的,趕忙問道:“怎麽了?這次去了北齋寺,還沒見著太傅嗎?”

封長恭沈默地搖搖頭,站在原地看了會兒他們三人說笑打鬧,幾不可聞地輕聲道:“太傅沒有回京,但已經托凈蟬和尚遞了口信——知道侯爺病因的人,太傅已經替我找到了,不日就可帶人回京。但具體發生了什麽,那人非要見了我才肯說,他也沒有問得太清楚,只知道……”

陳子列頓了下:“知道什麽?”

封長恭:“起碼在太傅辭官離京之前,也就是啟平二十三年,揀奴的身子都還是好的。”

陳子列一開始並沒有緩過味兒來。

可等他徹底捋清了這話中的邏輯,整個人立馬激靈了一下,楞是毛骨悚然起來,視線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漫不經心哄著女孩兒,好像這一個月的奔波勞碌全不存在的長寧侯身上。

啟平二十三年……可那會兒,侯爺最起碼也十有五了啊?

封長恭意味不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階前的雪地上,衛冶仿佛是感覺到了這邊的註目,沖這兒笑意盎然地招招手,沒心沒肺地喊:“喲,回來啦,我可跟你倆說,唱曲兒還得是我們小十三,那是真絕——嘖,別不信啊!來,十三!來給你任大哥段小妹都露一手,讓他們開開眼——唔,開開耳!”

陳子列簡直要被這心大如盆的長寧侯搞得麻木了。

封長恭面色如常,聽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,也只是笑不露齒地頷首示意,言行舉止頗有翩翩公子風度,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。

同時,也只有緊隨其後的陳子列可以感覺到他已經把渾身的筋骨緊緊繃著,任憑誰都能看出此人狀態不對,平白生出了點風聲鶴唳的敏感猜忌。

封長恭將聲音壓成一線,極其平淡地說:“不管是誰,我都會替他討回來的。”

陳子列不吭聲,片刻後才問:“你想怎麽討?”

封長恭一言不發地側頭看他一眼——只這一眼,陳子列忽地腳步一頓,後背憑空生出一把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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